2026年5月6日,英伟达宣布花5亿美元买下一家玻璃公司的认股权证,并拿到以每股180美元、再买最多1500万股的权利。黄仁勋的买入理由是:AI正在推动“我们这个时代规模最大的基础设施建设”,而这场建设,离不开这家公司。
往前倒19年。2007年,乔布斯找到这家公司的CEO,要求对方在6个月内,为一款还没发布的手机造出一块不怕刮、不易碎的玻璃。那款手机,叫iPhone。
再往前倒128年。1879年,爱迪生点亮了第一只实用的白炽灯。不久之后,包住灯丝的那层玻璃泡,就交给了这家公司来造。
这家公司就是康宁。
今年,是它创立的第175年,也是它将创造史上最佳业绩的一年。
美国密歇根州迪尔伯恩的亨利·福特博物馆里,陈列着一台并不起眼的机器。
它是1926年康宁的玻璃工人威廉·伍兹构想出来的“带式吹泡机”,1983年被美国机械工程师协会列为工程历史地标。
1879年,爱迪生解决了灯丝问题,但电灯要走进千家万户,还需要一个核心部件:玻璃泡。最初,灯泡外壳全靠人工吹制,直到19世纪90年代,最熟练的吹玻璃师傅带着助手,一分钟也只能吹出两个,又慢又贵,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。
伍兹的机器,把这个数字提到了每分钟最多2000个。熔融的玻璃带从孔板中垂下,落进模具,被气流吹成灯泡外壳,连续不断,像印报纸一样。
伍兹所在的公司,就是康宁。从此,电灯开始加速普及,真正照亮世界。
起笔就是历史,但这只是康宁的开始。
此后至今超百年,康宁的玻璃出现在一个又一个时代的关键位置:铁路信号灯的彩色灯罩,让火车在夜里看得清信号;1915年推出的耐热玻璃Pyrex,把实验室玻璃搬进了美国人的厨房;上世纪30年代,它为帕洛玛天文台浇铸了200英寸望远镜的镜坯;电视机普及时,它又是显像管玻璃的主力供应商。
1970年,康宁更是完成一大飞跃,成了人类进入信息时代的基础设施。
1966年,在英国标准电信实验室工作的华人科学家高锟提出一个判断:只要把玻璃的光损耗降到每公里20分贝以下,用光来长距离传输信息就是可行的。
题目摆在了全世界面前,可当时最好的光学玻璃,每公里损耗也要高达上千分贝。包括贝尔实验室在内的巨头,都把更多精力押在了别的路线上。
康宁派出了三个人:罗伯特·毛雷尔、唐纳德·凯克、彼得·舒尔茨。1970年夏天,凯克测出一根掺钛石英光纤的损耗——每公里约17分贝,跨过了高锟划下的那条线。他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了一个词:“Whoopee!”(好极了!)
人类第一次拥有了能够长距离通信的低损耗光纤,光通信因此得以成立,康宁因此成为光纤霸主。39年后,高锟凭光纤通信的开创性贡献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;而今天环绕地球的光纤网络,源头都可以追溯到康宁实验室里的那根细丝。
再往后,是乔布斯。
据《史蒂夫·乔布斯传》记载,iPhone发布前,乔布斯对塑料屏幕很不满意——放进口袋,会被钥匙划花。他要换成玻璃,而且必须足够结实。
他找到了康宁CEO温德尔·韦克斯。韦克斯告诉他,康宁在上世纪60年代开发过一种化学强化玻璃,项目代号“Chemcor”,或许能满足,但因找不到市场,早就停产了。乔布斯当场拍板:6个月内,要尽可能多的这种玻璃。
韦克斯解释,康宁没有这样的产能,现成的生产线一条也没有。乔布斯回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:“别害怕,你们能做到。”
后来,康宁真的做到了。它把肯塔基州哈罗兹堡一座生产液晶玻璃的工厂改造过来,不到6个月,交出了后来被命名为“大猩猩玻璃”的盖板玻璃。iPhone上市那天,韦克斯收到乔布斯的一句话:“没有你们,我们做不到。”
这块玻璃此后被用在了数十亿台手机、平板和手表。2025年8月,苹果宣布追加25亿美元,让哈罗兹堡工厂包揽全球所售iPhone和Apple Watch的全部盖板玻璃。一个月后,库克亲自来到这座人口9000多人的小镇工厂与大家庆祝。
到了黄仁勋这一代,康宁又把自己打进了AI数据中心。
训练大模型,需要成千上万块GPU像一台机器那样协同工作。GPU之间交换的数据量越来越大,传统铜缆在速度、距离和能耗上都逼近极限,“光进铜退”成了AI数据中心绕不开的选择。
高端光纤需求随之暴涨。
2026年1月,Meta与康宁签下一份到2030年、总额最高60亿美元的光纤供应协议。康宁光纤业务负责人透露,仅Meta在路易斯安那州建设的一座AI数据中心,就需要800万英里光纤——约1290万公里,足够绕地球赤道300多圈。
4月,康宁又披露了两份规模相当的长期协议,客户没有具名。5月,英伟达入局:康宁承诺把美国本土的光连接产能扩大10倍、光纤产能扩大50%以上。6月,亚马逊也与之签下了数十亿美元级别的合作。
但光纤还不是全部。伴随芯片的持续进化,玻璃在芯片的应用也与日俱增,康宁也都在关键之处卡到自己的位置。
极紫外(EUV)光刻的光掩模基板和反射镜,需要它的高纯石英和超低膨胀玻璃,更先进的芯片封装,需要它的玻璃基板。
而这些,都在变成业绩。2026年二季度,康宁光通信业务销售额20.7亿美元,同比增长32%,其中与AI数据中心相关的销售额几乎翻倍。
因为AI,康宁还给自己制定了2026年底达到200亿美元,2028年底300亿美元,2030年底400亿美元的业绩目标,也是历史上最高的目标。
灯泡、光纤、iPhone、AI,科技浪潮的主角换了一代又一代。爱迪生、乔布斯、黄仁勋,但康宁始终在台下,每一个主角都绕不开它。
1953年的一天,康宁实验室里一台熔炉的温控器出了故障。
化学家唐纳德·斯图基原本要把一块感光玻璃加热到600℃左右,结果炉温一路冲到了900℃。打开炉门前,他以为等着自己的会是一摊熔化的废料。
可炉子里的玻璃没有化,而是变成了一块乳白色的硬片。他用钳子去夹,手一滑,硬片掉在地上——没有碎,反而弹了起来。
一次意外,诞生了微晶玻璃。它后来被做成导弹头部的雷达罩,也被做成了走进千家万户的康宁餐具。“意外”都能创造新产品的,恐怕也只有康宁。
早在1908年,康宁就建起了自己的研究实验室,是美国最早的一批工业研究机构之一。一百多年下来,它一直不间断地投入研发,养着一支以材料科学家为主的研究队伍。斯图基那块玻璃能被认出价值,就是因为实验室里的人天天琢磨的,就是玻璃在不同成分、温度和工艺下,会变成什么。
康宁后来把自己的家底总结为“3+4”:三项核心技术——玻璃科学、陶瓷科学、光学物理;四大制造平台——气相沉积、熔融成型、精密玻璃加工、挤出成型。
“3+4”之下,它不是围绕某个产品去组织和培养自己的能力,而是始终围绕着这几项底层能力,去不断组织和长出新产品。
最好的例子,是熔融下拉法。
上世纪60年代,康宁工程师斯图尔特·多克蒂发明了一种奇特的工艺:让熔融的玻璃从一个长槽的两侧溢流而下,在槽底汇合成一整片。整个过程中,玻璃的两个表面不接触任何模具和辊子,天然平整、洁净,不需要研磨抛光。
这项工艺最初是为汽车挡风玻璃准备的,但市场没做起来,一放就是近20年。
然而,80年代,哈罗兹堡的工程师把它捡了起来,用在了刚刚兴起的液晶显示器上——液晶面板恰恰需要表面极度平整、成分高度纯净的超薄玻璃。康宁由此坐上全球液晶玻璃基板的头把交椅,鼎盛时拿下全球约一半的份额。
化学强化也是一样。康宁60年代就做出化学强化,抗摔扛刮的强化玻璃,但40年后才配上熔融下拉做出的超薄平整玻璃,然后合二为一装到了iPhone上。
乔布斯要的是6个月,康宁拿出来的,是攒了40多年的家底。
光纤背后的气相沉积,也是一路延伸。如用来做极紫外(EUV)光刻的的高纯石英和超低膨胀玻璃,新一代超低膨胀玻璃,都是用这套工艺做出的。
175年的历史里,康宁也不是没有对手,不是没有被对手打败过。
德国肖特、日本旭硝子和电气硝子,都是百年级的玻璃强手,旭硝子推出的“龙迹”盖板玻璃,就曾与大猩猩玻璃正面交锋。光纤领域,日本住友、藤仓、古河一度与康宁分庭抗礼,康宁还和住友打了多年专利官司,并在1987年胜诉。近年,追得最快的则是中国企业。长飞、亨通等中国光纤光缆企业已站上全球前列。
但康宁对待这些对手、竞争的策略,却也是与众不同——
只要是一个市场走向了成熟,甚至不等走到红海,康宁就会三十六计走位上计,从这个市场撤出,然后倒逼自己去创新,去开拓高价值市场。
1998年,康宁做了一个让很多美国人意外的决定:把消费品业务卖掉。
被卖掉的Pyrex、CorningWare、Corelle——都曾是康宁花力气培育,也在美国厨房里摆了几十年、让“康宁”二字家喻户晓的牌子。
这些生意不差,为什么要卖,因为康宁觉得,这些生意已经成熟,竞争激烈,没太大的突破和创新的机会,更说白一点一点是,没太多赚头了。
然后,它把赌注压向了光纤。
互联网泡沫时期,押注光纤的康宁一路狂飙:1999年还曾花约100亿美元收购10家公司;也让电信业务占营收的比重,从1995年的22%飙升到2001年的70%以上;员工从1.5万人扩张到4.3万人;股价冲上每股113美元(拆股调整后)。
然后,泡沫破了。
2001年,电信运营商的投资断崖式下滑,光纤需求几乎一夜蒸发。康宁股价跌去九成以上,一度被迫让光纤生产“闲置”。
已经退休的前董事长詹姆斯·霍顿——创始家族的第五代传人——被请回来收拾残局。他关闭了十几座工厂,员工裁到2.25万人,几乎减半。
同一轮寒冬里,曾经的电信设备巨头北电网络没能挺过去,2009年申请破产保护。康宁活了下来。而救命的,就是那块液晶玻璃。
当光纤业务暴跌,康宁也不再恋战,而是看到电视和电脑显示器从显像管转向液晶的机遇,并且把机会抓到了自己手中,熬过了公司最难的几年。
然后,当液晶玻璃走向成熟、亚洲对手追近,它又从液晶淡化甚至撤出,把熔融下拉和化学强化组合成大猩猩玻璃,切进了智能手机;智能手机增速见顶,它又把光纤从电信骨干网,推进AI数据中心的机房内部,又卡位了共封装光学、玻璃基封装基板、可折叠玻璃、钙钛矿玻璃基板和光互连……
康宁之所以能不断跟上新风口,却恰恰是因为它的长期思路始终都是不押风口,而是专注底层能力。风口会过去,底层能力不会。灯泡市场早已饱和,可熔融、成型、提纯这些功夫,换一个时代照样能用,而且越用越深。
175年,它几乎从来不是那个最耀眼的公司,但却从来都是耀眼公司最离不开的人。而且,它总是在审视今天的生意,告别昨天的生意,不断从已经长大成熟的领域撤出,把资源留给还没长大的新东西,把自己做成新的不可替代。
这对正在奔向高端的中国制造,也有参照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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